耳畔全是众将欢呼声,便似乎袁大人紧蹙的眉心也骤然一松。
此时此刻务必要返回,重赴再夺回城楼,里应外合。
袁允并不觉身体有异,太久未曾歇息,翻身上马,眼前泛黑。
从小陪同袁允长大的袁虎一时间没忍住,上来扶住了他,九尺大汉红了眼眶:“大人,您该歇一歇吧,您听到了,援军来了,您舅父王将军来了。您该歇一歇了”
袁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不解,大人虽自幼好文墨,却是武将之家的外孙,自幼武学一道天赋使然,精通骑射剑术,便是从未从军,身体却健硕。怎会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缠人身体,久治不好的恶疾?
原先不觉,袁虎这些时日却像是猜出些什么来——大人以往二十余载几乎没得过重病,身强体健。第一次重病,而今想来正是与少夫人和离后的那段日子。
少夫人离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,谁都看不出来大人与往日有任何区别。
依旧如往日般作息,甚至比往日还清净了不少。
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,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劳形之时还要应付少夫人——
最开始犯了咳疾时,谁也没当回事,只以为是着了凉。
可他与子规亲自照料过,没人比他二人更清楚当中细节,处处透着古怪。
这病远不止咳血,胸疼这二点。
最初大人毫不在意,只是每日服药,依旧公务无歇,未曾往朝中告假过一日。
可一连几个月,服用各种药物依旧无果,大人渐渐失去了耐心,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各种偏方,过量尝试。
大人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药会不会损伤身体,只想着将这病早些压制。
药越吃越多,那些日子,大人似乎病的越来越重,甚至开始夜夜梦魇。
有时醒来一言不发,有时甚至昏睡许久都醒不来。
有一回,袁夫人来探病,袁允忽自梦中惊醒,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,十指用力到泛白,眼神空洞。
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夫人衣襟。
他同子规,甚至连一众婢女都来帮忙,几人合力却都扯不开。
袁夫人吓得浑身颤抖,嚷嚷着说儿子鬼上了身。
隔日就请来了大师驱邪。
可也只有袁虎知晓,那日的大人嘴里似叫过短促的一声,“崔茵。”
寒风卷着雪粒,吹撒在袁允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朦胧间,似乎又是头脑昏沉。
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。
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软褂,梳着端庄垂髻,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。
袁允躺在床榻上,轻轻闭着眼睛。
她笑吟吟的倾身过来给他擦脸。
乌溜溜的杏眼凑近,澄澈又灵动,映着他的身影,仿佛世间再无旁人。
只有他。
“二爷是不是喝醉了?”她的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少女的娇憨,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,温热,微痒。
袁允只有在逢年过节喝醉时,才会卸下几分冰冷规矩,任由她靠近,任由她胡闹。
她又开始笨手笨脚的擦拭着他 ,温热绵软的指尖,一遍遍擦过他的下颌、脖颈。
他反手,猛地攥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,细白发腻,像一团温软琼脂,在他掌心轻轻颤动。
那娘子却半点不知羞,见他醉了胆子更大了些,笑意更甜,顺势贴了上来,脸颊蹭过他的脖颈,软乎乎的,像只小猫。
而后,她轻轻爬上床,俯身过来,温软的唇一点点落在他的脸颊上。
舌尖带着温热濡湿,轻轻舔过他的皮肤。
其实知晓是梦的。
无数次做过的梦。
意识依旧是清醒的,只是不愿醒。
他在梦里想着梦外的那个她。
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,还是盼着他死?
他死了,她就能彻底自由,能安安稳稳地带着阿念过日子。
再也没人纠缠,困住她。
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带给的所有不好过往。
可,当年一个骂过她的婢子在被罚时,崔茵都会忍不住跑过来,小声说:“跪了四个时辰,我觉得也够了。”
那姑娘连伤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罚,又怎会想要他死?
崔茵崔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