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既欢喜又忐忑,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。
然而,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,茫然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很久,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等她尝试开口,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、意义不明的音节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。
“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,她的言语功能受损,肢体也偏瘫,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。”郑升说这话的时候,浑身都在颤抖,“就像一个婴儿一样,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。”
所有故事,都从一场糊涂开始。
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。
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,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。
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。
“所以那时候……她不光话说不清,连手都抬不起来吗?”
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,打破了沉默。
“也就刚醒那会儿,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楼庭眸光晃了一下,语气却很平静,“人还有些浑噩,记性也不太好,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,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,基本上就是睡觉。”
那时候很艰难。
吞咽困难,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。练习抬手拿筷子,一次次失败,又一次次重新试。
偶尔想自己上厕所,一个不稳就摔了。
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,就那么伏着,脸贴着地,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,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。
“那些年……你都这样过的?”
“就头两年。后来慢慢恢复,身体好多了,医生都说是个奇迹。”
应拾秋没再讲话,鼻尖有些红。
楼庭垂眸一看,她竟然哭了。
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,她没办法感同身受,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。
楼庭愣了片刻,一直绷着的下颌,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。
“哭什么?”
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,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,可收手已经晚了。
应拾秋也怔了怔,抬手擦擦眼角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只是觉得……说这一切都是误会,未免太轻了。”
而后她侧过身,望着马成泽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是你拿砖头,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?”
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,浑身狼狈。穿着脏旧的工装裤,领口糊着血。
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,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,别过头,声音跟着低下去。
“我没想到会是误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你动了手是真的。”应拾秋语气泛冷,“不管是不是误会,你都伤了人,按照法律,你这是蓄意杀人!”
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:“我是被逼急了,没办法……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,我也不会那么冲动……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?”
“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?”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,问马成泽:“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?”
“在查他时候知道的。”他指了一下郑升,“早年有篇媒体报道,他从机场出来,跟女儿一起走,里头有几张照片,有一张楼庭的……被我认出来了。”
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,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。
而那一次,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,需要把女儿接回来,炒一波顾家人设,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。
那时楼庭要读高三。
把她接回北京,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。就那么一张照片。
他亲自挑、亲自审的内容,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,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。
“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!”马成泽不甘心,“我不是真的想杀她。”
郑升脸色沉下来,终于开口:“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,还有脸说这种话?”
马成泽默不作声,过了很久,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