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城里的风慢慢变得乾冷。
街上的树叶开始泛黄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。茶楼与酒馆依旧热闹,人们谈论生意、收成与来年的行情。封城与疫病的事情,已经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。
日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往前走。
只有陆府的院子里,偶尔会显得格外安静。
那场病过后,陆怀舟的身体一直没有真正恢復。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出门,也很少长时间待在外头。大多数日子,他都在书房里。
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习惯如此。
午后的阳光常常落进书房的窗子里。光线慢慢移动,从桌角移到地上,再移到墙边。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顾清仪每日都会过来一趟。
药是城里老大夫开的,苦味很重。煎好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会有一股浓浓的药气。
她把药放在桌上时,总是说同一句话。
有时会说一句:“辛苦。”
她说话一向简单,像许多事情都不需要多解释。
陆府的人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只是陆怀舟偶尔咳嗽的声音,会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顾清仪走进书房时,看见桌上的灯火还亮着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的一本书。
顾清仪把披风放到他肩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披风,笑得很淡。
顾清仪把灯芯剪短一些,火光稳定了许多。
却像已经看明白许多事情。
从那之后,陆怀舟咳嗽的次数慢慢变多。
下人们说,是那场病伤了肺。
每次诊脉时都会说同样的话。
陆怀舟自己却像并不在意。
偶尔也会处理一些陆家的事情。
初冬的第一场冷风来得很早。
那天午后,顾清仪在院子里看帐。
“夫人,公子又咳得厉害。”
门推开时,屋里的炭火已经烧着。
院子里的树叶几乎都落光了。
像忽然明白,她其实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。
陆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。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像城里的夜还没有完全睡去。
而陆怀舟躺在床上时,咳嗽声仍然偶尔响起。
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逼近。
夜更深时,陆怀舟忽然醒了一次。
炭火已经烧得只剩微红的馀烬。
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,整个院子静得像没有任何声音。
却还是把旁边的人惊动了。
昏黄的光落在床帐上,影子轻轻晃动。
顾清仪把早已温着的水递给他。
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,胸口终于不那么闷。
他把杯子放回去时,看见顾清仪仍然坐在那里。
她的衣袖被灯光照得很柔。
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像这件事早已是理所当然。
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小的声音。
顾清仪替他把被子掖好。
陆怀舟的呼吸终于慢慢稳下来。
顾清仪却仍然没有离开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白的天色。
又像早已知道很多事情终究会来。
她忽然伸手,把灯火调小。
屋子里的光变得柔和许多。
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。
院子里的霜气还没有散。
远处有人开始开门,木门声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像只要她还坐在这里,时间就不会再往前走。
陆怀舟在床上安静地睡着。
她忽然觉得,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。

